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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4章 御前(第1页)

药味苦得发涩,在乾清宫的暖阁里弥漫。郑贵妃用小银勺舀起浓黑的药汁,手腕稳得不见一丝颤动,递到万历唇边。皇帝靠在明黄绣龙引枕上,脸颊深陷,眼窝泛着不祥的青黑,只有一双眼睛,还锐利得像刀子。“太苦。”万历含了药,眉心蹙起。“太医说了,这药性猛,得慢慢来。”郑贵妃声音软,动作却不容置疑,又是一勺递过去。喝了三勺,万历忽然抬手,枯瘦的手掌握住药碗边缘。郑贵妃一怔。“拿来。”万历声音嘶哑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。郑贵妃松了手。万历接过药碗,仰头,喉结滚动,咕咚咕咚将大半碗苦得钻心的药汁一气灌下。碗底磕在炕几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闭上眼,额角青筋跳动,似乎在对抗那股翻涌的恶心。半晌,他睁开眼,看向垂手侍立在珠帘外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。“人都到了?”“回皇爷,都在殿外候着。”卢受躬身,声音压得极低。万历咧了咧嘴,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浓浓的疲惫和一丝讥诮。“叫进来吧。”卢受转身出去。郑贵妃起身,想退到屏风后,却被万历用眼神止住。她顿了顿,默默站到龙榻侧后方,垂下眼帘。脚步杂沓,由远及近,在殿门外停住。然后是解下佩剑、玉佩的窸窣声,整理袍服的微响。片刻,殿门被内侍推开。五个人,鱼贯而入,在御榻前十步外,按序跪倒。“儿臣(臣等)叩见父皇(陛下)。万岁,万岁,万万岁。”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。万历的目光,缓缓扫过下面跪着的人。太子朱常洛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但肩背绷得有些紧。他旁边是内阁首辅方从哲,老迈的身躯伏得很低,花白的头发在宫灯下泛着光。次辅叶向高跪得端正,侧脸线条绷着。再旁边,是刚刚进京述职的山东巡抚王化贞,四十出头,面皮白净,眼神低垂,透着谨慎。户部左侍郎沈泰鸿跪在叶向高侧后方,他是前任首辅沈一贯的儿子,掌管着大明的钱袋。最边上,是一个穿着半旧儒衫、须发皆白的老者——邹迪光,字彦吉,致仕多年的前湖广学政,也是熊廷弼少年时的老师。“都平身吧。”万历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,“看座。”小太监搬来绣墩。五人谢恩,欠着身子坐了。无人敢坐实,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冰。万历咳嗽起来,郑贵妃连忙递上帕子。他咳了好一阵,才喘匀了气,目光落在一旁炕几上那份摊开的奏疏。“沈阳丢了。”他开口,三个字,像冰碴子砸在地上。下面五人,除了邹迪光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,其余四人,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“写奏折的,不是外人。”万历的手指,枯瘦如竹枝,轻轻点了点那奏疏,“熊廷弼。在座的,也都是他的老熟人了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叶向高,扫过邹迪光,最后落在王化贞脸上,停了停。“奏折里说了些事,都看看吧。”万历示意卢受。卢受上前,双手捧起奏疏,先呈给太子。朱常洛双手接过,飞快地扫视。他看得极快,几乎是一目十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紧抿的嘴唇泄露出一丝不自然。很快,他合上奏疏,递给旁边的方从哲。“太子看完了?”万历问。“回父皇,看完了。”朱常洛垂首。“如何?”“儿臣……不知具体情由,不敢妄断。”朱常洛声音平稳,听不出波澜。万历扯了扯嘴角,没说什么,目光转向方从哲。方从哲看得很慢,老花眼几乎贴在纸面上。看着看着,他眉头渐渐蹙起,捏着奏疏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,手背上浮现出苍老的筋络。他看完了,缓缓合上,抬眼时,目光与万历短暂一碰,那里面有些东西——是惊讶,是意外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。他将奏疏递给身旁的叶向高。叶向高接过来。他看得比太子仔细,比方从哲快。但看着看着,他挺直的背脊似乎僵了一下。捏着奏疏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暖阁里极静,静得能听到他压抑的、稍微粗重了一瞬的呼吸。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素来温和的眉眼,此刻绷得像块冷硬的石头。他看完,将奏疏递给下首的王化贞,动作平稳,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。王化贞双手接过,恭敬地展开。他看得极为认真,眉头微蹙,似乎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掂量。良久,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,将奏疏转递给身旁的沈泰鸿。就在这时,万历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。“云将(沈泰鸿,字云将)。”沈泰鸿刚接过奏疏,闻声立刻起身,躬身:“臣在。”“按道理,”万历缓缓道,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瞟过叶从哲,“熊廷弼是万历二十六年的进士。说你是他正牌恩师,不为过。可惜啊,那一年的主考萧大亨,还有你父沈肩吾(沈一贯),也都去了。”,!沈泰鸿头垂得更低:“陛下言重。熊廷弼是天子门生,臣父与萧阁老不过尽本分。些许香火情,不敢当恩师之名。”他语气恭谨,但话里把“香火情”点明了,也把自己和熊廷弼的关系,限定在“同年之谊”的范畴内。万历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:“看看也好。毕竟,辽东的饷,还得从你户部出。”沈泰鸿应了声“是”,坐下开始看奏疏。他看得极快,眉头越锁越紧,尤其是看到某几处时,嘴角甚至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撇,那是户部堂官看到麻烦账目时的本能反应。他很快看完,将奏疏递给最下首的高攀龙。高攀龙——这位不久前才因直言犯谏被打了廷杖,如今走路还有些不便的清流领袖——接过奏疏时,手似乎有些抖。不知是旧伤疼痛,还是情绪激荡。他展开奏疏,只看几行,脸色就变了。先是涨红,继而发白,胸膛开始起伏。看到中间,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万历,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“高卿也看完了?”万历适时开口,截住了他的话头,目光却转向一直沉默坐在最边缘的邹迪光,“彦吉。”邹迪光,这位久已远离朝堂的老臣,闻声微微一凛,起身拱手:“老臣在。”“你许久不曾进京了。”万历看着他,语气似乎温和了些,“这奏疏,你也看看。”邹迪光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皇帝会点他。他看了一眼高攀龙手中尚未递出的奏疏,又看了一眼万历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,旋即躬身:“老臣……领旨。”高攀龙似乎憋着一口气,但皇帝发话,他只能将奏疏递给内侍,由内侍转呈邹迪光。邹迪光双手接过,就着宫灯,眯起老花眼,细细看去。起初,他神色还算平静,但越看,呼吸越是急促,捏着奏疏的手开始颤抖。看到最后关于沈阳陷落、粮草被焚、贺世贤力战殉国、杨镐自尽那段时,他猛地抬起头,老眼圆睁,脸上血色褪尽,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惊呼,想质问,想痛哭,但最终,所有情绪都化作了巨大的震惊和茫然,凝固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。他看向万历,又看向在座的其他人,那眼神,像是不认识这个朝堂,不认识这个世界了。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邹迪光粗重的喘息声,和宫灯烛花偶尔爆开的“噼啪”轻响。半晌,万历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。“好了。”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御榻上。万历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五人,最后落在邹迪光那张依旧残留着震惊与悲怆的脸上。“都谈谈吧。”万历的声音很平静,甚至有些疲惫,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,“邹彦吉,你最后说。届时,谁说得在理,谁存了偏心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电,掠过太子,掠过两位阁臣,掠过王化贞和沈泰鸿,最后定格在高攀龙脸上。“……包括朕在内,你都可以说。”“砰!”邹迪光手中的奏疏,滑落在地。所有人都安静了,殿内落针可闻。只有邹迪光粗重的喘息声,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。那本奏疏躺在地上,摊开几页,墨字在宫灯下泛着冷光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身上。万历的,太子的,两位阁臣的,王化贞的,沈泰鸿的,高攀龙的。目光各异,有审视,有催促,有冷眼旁观,也有如高攀龙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不耐与焦躁。邹迪光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。他盯着地上的奏疏,仿佛那上面不是文字,而是一幅血淋淋的辽东炼狱图。他佝偻着背,肩膀微微颤抖,那双曾执经问难、批点文章的老手,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,手指蜷曲着。半晌,他终于缓缓弯下腰,动作僵硬迟缓,像一株被雪压垮的老松。他伸出颤抖的手,捡起了那本奏疏,紧紧攥在手里,指关节用力到发白。然后,他抬起头,看向御榻上的皇帝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此刻蓄满了泪,在宫灯下闪着光,却没有落下。“陛下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是粗砂磨过铁器,“这……这奏疏上所言……沈阳……贺世贤……杨经略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胸膛剧烈起伏,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。“彦吉,”万历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,但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莫急,慢慢说。熊廷弼在奏疏里,都说了些什么?你怎么看?”邹迪光深吸了几口气,努力平复情绪。他重新展开奏疏,却没有再看,只是紧紧攥着,仿佛那是唯一的凭依。“熊……熊飞白(熊廷弼,字飞白)在奏疏中,”他声音依旧发颤,但清晰了许多,“泣血陈情,言沈阳之失,非战之罪,实乃……实乃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接下来的话重若千钧,终于咬牙道,“实乃庙堂掣肘,粮饷不济,援兵不至,将帅疑忌,内外交困所致!”“砰!”一声轻响。是高攀龙身下的绣墩腿擦过金砖地面的声音。他脸色铁青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目光如刀,剐向邹迪光。但他强忍着,没开口。,!方从哲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老僧入定。叶向高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,旋即恢复平静。王化贞低垂着眼,手指在膝上轻轻捻动。沈泰鸿则微微侧头,似乎对暖阁角落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产生了兴趣。万历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微微颔首:“说下去。”邹迪光像是得到了鼓励,或者说,是破罐子破摔的决绝,声音反而稳了些,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、慢而沉的力道:“飞白细数沈阳战守经过。杨镐杨经略,自萨尔浒败后,收拢溃兵,整饬防务,于沈阳囤粮积草,与军民誓同生死。建奴倾国来攻,红夷大炮猛轰月余,城墙崩摧,守军死伤枕藉,杨经略亦身被重创,犹自巡城督战,未曾一夕安枕。”他顿了顿,喘了口气,继续道:“贺世贤贺总兵,守东门,血战两昼夜,身被二十七创,力竭而亡,尸身不倒,建奴夺其尸,传首各门,竟诬其通敌献城!”说到此处,他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哭腔和愤懑,“陛下!贺总兵若是通敌,何必死战?何必身被二十七创?建奴夺其尸而诬其罪,此乃努尔哈赤反间之计,欲乱我朝堂,寒我将士之心!何其毒也!”“邹老先生!”高攀龙终于忍不住,霍然起身,因为动作太猛,牵动廷杖旧伤,脸色一白,但他挺直脊背,厉声道,“此言差矣!贺世贤是否通敌,尚无定论!然则,西门水门守军五人间隙失踪,李永芳奸细恰从彼处潜入,此乃事实!杨镐包庇贺世贤,不查不问,反委以东门重任,致东门先破,沈阳失陷,此亦事实!熊廷弼此疏,一味为杨镐、贺世贤开脱,将战败之责尽推于庙堂,推于同僚,是何居心?莫非我大明百万钱粮,无数将士血汗,都填了辽东这无底洞,反倒是我等庙堂之臣的过错不成?!”他声音激越,在暖阁中回荡。太子朱常洛眼皮跳了一下,依旧垂首不语。方从哲抬起眼皮,看了看高攀龙,又看了看邹迪光,没说话。叶向高轻轻叹了口气。“高给事中!”邹迪光猛地转向高攀龙,白发因激动而微颤,他竟没有用敬称,直呼其官名,“老朽只问一句!杨经略殉国前,焚沈阳存粮数十万石,未留一粒与建奴!贺总兵力战至死,未曾后退半步!他们,可对得起陛下,对得起大明?!”“那沈阳丢了又如何说?数万将士血染城垣又如何说?”高攀龙毫不退让,他本就以敢言着称,此刻更是锋芒毕露,“邹老先生!你久离朝堂,不知兵凶战危,情有可原!然则,赏罚不明,何以统军?功是功,过是过!杨镐丧师辱国,丢失重镇,纵有一死,其罪难赎!贺世贤纵是力战而死,其疑似通敌、致使城门松懈之过,岂能因一死而抹杀?若战死者皆可免罪,则败军之将皆可效死塞责,国法军纪何在?!”“疑似?高给事中口口声声‘疑似’!”邹迪光气得浑身发抖,举起手中的奏疏,“熊飞白在奏疏中明言,已查得西门水门五名守军尸首,于浑河下游被发现,均系被利刃灭口,死亡之时,远在贺世贤被奸细挟持之前!此乃李永芳行反间之计,先杀守军,制造内应假象,再伪造书信,构陷贺总兵!如此明白之事,高给事中视而不见,却紧咬‘疑似’二字,穷追猛打,究竟是欲明真相,以正国法,还是……还是欲借此案,行党同伐异之实,以泄私愤?!”最后一句,石破天惊。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滞。连角落侍立的内侍都屏住了呼吸。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高攀龙脸色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青,指着邹迪光,手指颤抖,“邹迪光!你不过一介致仕学政,安敢在此诽谤朝臣,干预国政?!你……你仗着是熊廷弼之师,便在此颠倒是非,为其徒罪将张目,你……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?!”“老朽眼里若无朝廷法度,便不会在此直言!”邹迪光昂着头,老泪终于滚落,流过沟壑纵横的脸颊,“老朽眼里若无陛下,若无这大明江山,更不会以风烛残年之身,进此一言!高给事中!辽东将士在前方浴血,杨镐力战而死,贺世贤力战而死,多少无名士卒力战而死!他们在那边用命守着的江山,在你们这里,却成了党争倾轧的砝码,成了互相攻讦的利器!寒心啊!寒了将士的心,便是自毁长城!到那时,建奴铁骑踏破的,就不仅仅是辽东,而是这大明的万里河山!”他声音悲怆,字字泣血,说到最后,已是老泪纵横,身形摇摇欲坠。“够了。”万历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激动的两人瞬间收声。皇帝的目光淡淡扫过高攀龙,高攀龙咬牙,重重跪倒:“陛下!臣一片公心,天日可鉴!邹迪光倚老卖老,诽谤大臣,离间君臣,其心可诛!请陛下明察!”万历没理他,目光转向邹迪光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彦吉,你说高卿党同伐异,以泄私愤。这‘私愤’,从何而来?”邹迪光用袖子抹了把脸,稳住身形,沉声道:“陛下明鉴。去岁,高给事中力主速战,催逼杨镐出师,以致有萨尔浒之败。杨镐上疏自劾,亦曾言及朝廷催战之迫。此事天下皆知。如今杨镐战死,高给事中不反思己过,反欲穷治其罪,连带力战殉国之贺世贤亦不肯放过。此非借题发挥,以掩己过,泄兵败之私愤,又是什么?且高给事中与东林诸公,素与沈公(沈一贯,已故前首辅,浙党领袖)不睦,与方阁老(方从哲,现任首辅,被视为浙党)政见相左。熊廷弼乃万历二十六年进士,座师乃沈公同年萧大亨,向来被视为……虽应视为沈公一脉。而熊廷弼以师礼事叶公,今叶公和高给事中一党不免有挟私报复之嫌。”,!这一番话,更是撕开了遮羞布,将朝堂上那点党争龃龉,赤裸裸地摊在了御前。高攀龙气得浑身发抖,伏地疾呼:“陛下!邹迪光构陷忠良,离间君臣,其言悖逆,其心可诛!臣请陛下,立诛此老朽,以正视听!”“陛下!”邹迪光也跪倒在地,以头触地,白发散乱,“老朽所言,句句出自肺腑,为江山计,为将士计!若陛下认为老朽胡言乱语,构陷大臣,老朽愿领死罪!只求陛下……莫要寒了辽东将士之心,莫要让忠臣流血又流泪啊!陛下——!”他伏地痛哭,声嘶力竭。暖阁中一片死寂。只有邹迪光压抑的哭声和高攀龙粗重的喘息。万历闭上了眼睛,枯瘦的手指在明黄锦被上轻轻敲击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良久,他睁开眼,目光掠过伏地的两人,看向一直沉默的太子。“太子。”朱常洛身体微微一震,立刻躬身:“儿臣在。”“你怎么看?”朱常洛喉结滚动了一下,额角似有细微的汗意。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跪着的两人,又看了一眼泥塑木雕般的方从哲和叶向高,最后目光落在御榻边垂手而立的郑贵妃身上——郑贵妃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什么都没听到。“儿臣……儿臣以为,”朱常洛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邹老先生年高德劭,心系国事,其情可悯。高给事中忠心体国,风骨凛然,其志可嘉。然则,辽东之事,关乎国本,是非曲直,当以事实为据。熊廷弼奏疏中所言,需核实;高给事中所疑,亦需查证。当务之急,是稳定辽左局势,任命能臣,整饬防务,安抚军民,以防建奴乘胜南下。至于杨镐、贺世功过,可待局势稍稳,再行详查议处。”一番话,四平八稳,谁都不得罪,却也什么都没说。万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目光,在太子脸上停留了片刻,那目光深邃难明,让朱常洛后背的冷汗更多了些。“方先生。”万历又看向首辅。方从哲缓缓起身,躬身,声音苍老而平稳:“老臣以为,太子殿下所言,老成谋国。当务之急,确是辽事。杨镐已死,贺世贤亦死,追论其罪,于辽事无补。然高给事中所言,亦不可不察。功过赏罚,乃朝廷纲纪。老臣愚见,杨镐丧师失地,其过难掩,然力战殉国,其节可彰。可按例追赠恤典,以示朝廷不亏死事之臣。其罪,则可稍缓议处。贺世贤通敌与否,确需查明。然人已死,查证艰难。为安辽将之心,可先行抚恤,追赠官职,其是否通敌,容后细查。眼下重中之重,乃速定辽东经略人选,统筹广宁、辽阳防务,拨发粮饷,整军备战。”方从哲滴水不漏,既安抚了浙党(杨镐、熊廷弼被视为浙党关联),又未彻底驳斥清流(承认需查贺世贤),最后落在实务上。万历不置可否,看向叶向高:“叶先生以为呢?”叶向高起身,姿态比方从哲更为恭谨,语气也更为温和,但话里的分量却不轻:“陛下,臣附议元辅(方从哲)所言。辽事紧急,刻不容缓。然臣有一虑。熊廷弼奏疏中言,建奴散布贺世贤通敌谣言,意在离间。若我朝堂因此谣言而纷争不息,岂不正中努尔哈赤下怀?臣以为,贺世贤之事,可密查,不可明论,尤不可令其喧腾于外,动摇辽将军心。至于经略人选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王化贞,“王抚台(王化贞曾任山东巡抚)熟知辽事,在山东任上督饷辽东,素有干才,或可备咨询。”轻轻一点,将王化贞推了出来。王化贞立刻起身,躬身道:“陛下,二位阁老,太子殿下。下官在山东时,于辽饷转运,略知一二。于辽东情势,亦多有关注。下官以为,沈阳虽失,然粮草被焚,建奴所获不多,反损兵折将,其势已疲。当趁其疲敝,速定守御之策。广宁为辽西咽喉,熊廷弼能稳守广宁,收拢溃兵,已属不易。当务之急,是稳熊廷弼之心,足其兵饷,许以便宜,使能固守广宁,屏障辽西。同时,可命毛文龙于敌后加紧袭扰,令建奴首尾难顾。待其师老兵疲,再图恢复。”他绝口不提杨镐、贺世贤的功罪,只谈实务,既显示能力,又避开旋涡。万历的目光最后落在沈泰鸿身上:“云将,你是户部侍郎,管着钱袋子。辽饷,还能挤出多少?”沈泰鸿脸上立刻露出户部堂官特有的、混合着精明与苦涩的神情,起身拱手:“回陛下,辽东战事已历数年,太仓早已空虚。去岁加征辽饷,天下骚然,山东、湖广已有民变。今岁各省旱涝不均,漕运不畅,夏税尚未解齐。而九边年例,京营饷银,百官俸禄,宗藩禄米,皆不可缺。户部……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熊廷弼此疏,言辽饷不济,掣肘辽事,臣……臣无言以对。然国库确已匮乏。若要再筹辽饷,唯有……唯有请发内帑,或再议加征。”“内帑”二字一出,暖阁里更静了。谁都知道,皇帝的内库,碰不得。,!万历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那是讥诮,也是疲惫。他没接沈泰鸿的话茬,目光重新扫过众人,最后,落回依旧伏地不起的邹迪光和高攀龙身上。“都听到了?”万历的声音嘶哑,带着深深的倦意,“邹彦吉说,你们党争误国,寒将士之心。高攀龙说,邹彦吉诽谤大臣,干预朝政。太子说,要查。方先生说,功过要分明。叶先生说,不要中了建奴反间计。王化贞说,要稳熊廷弼。沈泰鸿说,没钱。”他每说一句,被点到的人心头就紧一分。“你们说的,都有道理。”万历慢慢道,目光却渐渐锐利起来,像出鞘的刀,刮过每个人的脸,“可辽东的仗,该怎么打?沈阳丢了,辽阳还守不守?广宁能不能守住?将士死了,心寒了,谁去替朕守这江山?”他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郑贵妃连忙上前为他抚背。万历推开她的手,自己用帕子捂住嘴,咳了好一阵,才喘息着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那上面,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红痕,一闪即逝。他将帕子攥在手心,盯着下方,一字一句道:“杨镐,追赠少保,谥忠烈,荫一子。准其子扶柩归乡,葬仪从厚。有司不得留难。”“贺世贤,追赠都督同知,谥忠勇,荫一子。其家眷,由锦衣卫护送回原籍,赐银五百两,田百亩,以养其家。辽东有敢议其通敌者,以扰乱军心论处。”“熊廷弼,”他顿了顿,“加兵部尚书衔,兼右副都御史,经略辽东、蓟镇、天津、登莱等处军务,总督辽事。赐尚方剑,总兵以下,先斩后奏。”“王化贞。”王化贞立刻躬身:“臣在。”“擢你为右佥都御史,巡抚辽东,赞理军务,驻广宁。协助熊廷弼,整饬防务,安抚流民。”王化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,立刻跪倒:“臣,领旨谢恩!必竭尽全力,以报陛下!”“沈泰鸿。”“臣在。”“辽饷,户部再难,也得挤。加征之事,暂缓。内帑……”万历沉默了片刻,那沉默重如千钧,“朕拨五十万两。其余的,你们户部自己想法子。若辽饷再断,朕唯你是问。”沈泰鸿脸色发苦,却只能叩首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“高攀龙。”万历的目光落在依旧伏地的高攀龙身上。高攀龙身体一颤:“臣在。”“你忠心体国,风骨可嘉。然邹迪光所言,亦非全然虚妄。党争之祸,朕深恶之。此次,朕不罪你。回去,闭门思过三日。日后议事,当以国事为重,摒弃门户之见。”高攀龙脸色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,最终重重叩首:“臣……领旨谢恩。臣……知罪。”“邹迪光。”“老臣在。”邹迪光老泪未干,声音哽咽。“你年事已高,忠忱可悯。今日之言,虽有过激,然出自公心。朕恕你无罪。赏银百两,绢十匹,归家颐养吧。辽东之事,朕自有主张。”邹迪光以头触地,泣不成声:“老臣……谢陛下隆恩!陛下……陛下明察万里,实乃辽东将士之福,大明之福啊!”万历疲惫地摆摆手,仿佛用尽了力气:“都跪安吧。辽东的旨意,内阁即刻拟票,司礼监批红,六百里加急发出。退下。”“臣等告退。”五人叩首,依次退出暖阁。脚步声远去。暖阁里,只剩下万历粗重的喘息,和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药味。郑贵妃默默递上一盏参茶。万历接过来,却没喝,只是望着殿门方向,目光幽深。“皇爷……”郑贵妃轻声开口。“贵妃,”万历打断她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你说,朕这样处置,是对,是错?”郑贵妃垂下眼帘:“陛下圣心独断,必是对的。”“独断?”万历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朕倒是想独断。可这江山,这朝堂……牵一发,动全身。赏杨镐,是给死人看,也是给活人看。保贺世贤,是安辽将的心,也是打那些清流的脸。用熊廷弼,是不得已,也是唯一的选择。抬王化贞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说下去。“王抚台……似乎颇有才干。”郑贵妃小心翼翼道。“才干?”万历冷笑,“叶向高抬他,是看他与清流走得近,又有些实务能力,想用他来分熊廷弼的权,制衡浙党。方从哲不反对,是因为王化贞在山东督饷时,与浙党也有往来,且……他是太子的讲官之一。”郑贵妃手一抖,没敢接话。“太子……”万历喃喃道,目光掠过刚才太子坐过的绣墩,那里空空如也,“他今天,一句话都没说错。可也,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。”他闭上眼睛,靠在引枕上,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,还有一丝深藏的、冰冷的失望。“辽东啊……”他叹息般吐出三个字,再无下文。暖阁外,天色渐暗。宫灯次第亮起,将紫禁城的重重殿宇,勾勒出沉默而巨大的轮廓。而那本引发了一场御前风波的奏疏,还静静躺在御榻旁的炕几上。封面上,熊廷弼铁画银钩的字迹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——《为辽事泣血陈情疏》。更远处,辽东的风,裹挟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,正越过山海关,向着这帝国的中心,悄然袭来。:()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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